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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歌丨康宇辰

· 诗选 Poetry

一月歌

诗四首

1.

你一定懂得播撒欢乐的魔术

在筵席上我的蒙昧才这样正当

这杯中尽是灯火,是全世界的草木

光明在光明中不怕与阴影相拥

亲爱的先生,你让世界愈合

春天在寒夜里挪动了一个判断

而我不再需要判断,当注定的猎人

来了,是那明媚的将我俘虏

2.

那里曾有水仙开满青春的大梦

那里有我的七颗钉子,通红在黑夜

像七盏守候地狱大厅的灯笼

而地狱的尽头,我或许远未抵达

有无数次我自导自演求援的噩梦

玫瑰花只在短暂的悔悟中被衡估

雄辩之时,身体里的小人儿会跳起:

“因为你活该!活该!活该!”

3.

我无法面对我的春天没有负疚

我不曾清洁,因为没有清洁

我不曾智慧因为在匆匆搭好的神庙里

一个虚构的神无能把箴言向我颁发

如果我不相信你,我的教养会给我颁奖

可如果我不相信,世界还剩什么?

因为这么些年它一直很少是可爱的

我也很少扮演少女,按习俗温柔或甜蜜

4.

为了不落入一个陈旧的比喻,我也寻找

一个让我抵达你的词。但仿佛我的爱

就是那个窠臼,千百年来被无数次重复

在人类的窠臼里,是我们这样的相遇

我不说你是我的生命所唯一礼赞过的

然而亲爱的先生,这光芒耀眼而愈新

眩惑我的盲目与理智的都是你今日的存在

而面对人的所有沟壑,我交出我的心

二月歌

赞美诗

“一切消逝的,不过是象征。”

——歌德《浮士德》

一个下午,住在博士生公寓的人们

铺开了阳光在弹琴唱歌。但事实上

有一场酝酿于另一个世界的暴风雪

正被鸽群的海关拒绝入境。我知道

当一份命运拒绝被认领,拒绝腾空

飞起,这样决绝的自我宣判,关于

贵重的夭折:也是你我互赠的判决

然而在另外的时候,天赐的一场雪

是那样干净、明亮的啊!冷的冬天

浸湿了我们的坚持,只好泪水驱疫

迷路的人子那样渺小,却关心天地

虽然我放弃你,如放弃入云的雪山

我想我从未放弃纯洁的白色,只是

同样的神,迁入更高更苛求的形体

不是因为内部火焰烧灼,这个星球

才那样疾速地旋转。也不是因为空

唯一的大海,才用所有的江河去填

每一只蝼蚁的生,都比复杂更复杂

简单更简单。当所有红叶迎向大地

那不是秋天在举行八股取士的表演

随着成熟,人同时耗尽亵渎与赞叹

时间是你发明的教育剧,编排给我

最后你自己也消失在里面。严酷的

是人生那唯一的退场后再没有复归

所有谎言枯竭以后就是堂皇的答案

多少年,我们一起创造过多少晦暗

栖居在人类软弱的中央,我们骄傲

总让濒死的残枝嫁接上绚烂的新苗

给自己竖起一个又一个希望,祈祷

没有什么失去,消失的都只是象征

总有上帝的记忆,不负朽坏的肉身

把智慧的果实还给我,把雪的白色

重新安置入巨量的天空,那不竭的

是我们爱这个冷却的世界,它容纳

我们,它让天堂回响着新音和旧闻

五月歌

海上纪游

——为复旦诗歌之行而作

火车驶向南方。车里有婴儿呀呀学语

窗外的田野吃饱了太阳。这时候

是世界暂时和解的时候,是友谊被信任

的时候。你说,你去接受意义的认证

把北京收起,“亲爱的先生,暂时小别。”

他们说,你的嗓音充满北方的氛围

你想摘下过客的面具,不幸在里面的

是又一个过客。那群唱起国际歌的

敲击酒瓶伴奏的,是新鲜出炉的九零后

作为东道主,他们的周到无可挑剔

你的诗歌发动机,曾把持续的代际失望

当汽油。但人生充满甜美的破绽

像春天充满不得不开的花。“我为什么

不能无畏得像个诗人?”逃世综合征

把你赶入围城,你还想保存他如一扇窗

孤独的时候,你也问自己:习惯了告别

你还敢把他不断雕入心灵的殿堂?陈设

的深情处,是上海人听了个京城笑话

南腔北调的,但人生的裂隙却并不是浮夸

“亲爱的先生,在海上梨园我捡到你的影子”

他们喝酒,然后热烈地失眠,又热烈地做梦

你发作的偏头痛让你思考抒情的作风建设

摘掉了冯至,摘掉了穆旦,你可是洋葱的芯?

“但我的痛苦绝未经转手。”你适时闭嘴

其实在江西的大雪中,人同此心心同此理

七月歌

祭坛落雪

雪落在夏天的国土上。

有几个明亮的词,明亮

如云朵来信在林中安放。

当我感到爱的完整,多年

如初,大雪干燥而凉爽。

我站在雪中,是从何时开始

我认领了孤独。我一个人

站在人群的对岸。我不是英雄。

雪落在没有人抵达的地方。

雪被指责:作为修辞的不可能。

可是那不可能的在今日纷扬。

我不可能完好无损地穿过时间:

中国的时间,海淀区的时间,

或图书馆的时间,彼此抵消,

雪覆盖了这大城中的尔虞我诈。

雪是什么?在神的遗迹中,

雪:对永恒热带的有限宽宥。

我拾起书本,我失落做不到的。

在当代情歌中,那个伤口发光的人

还会有多少误读、阴谋和流放?

雪无能为力,像一切纯洁一样。

我爱过这世上虚伪而温情的部分,

我很少后悔,因为命运落满了雪。

大地的白纱布,只有忘不了的伤口

才渗出浓红,雪已不能抚慰。

在二十一世纪的最新款地狱

认领一种善的角色,却发现穿上的

仍是烈士和小丑的服装。轮回重复

让人疲惫。从公司油腻的食堂里

殉道者只取回一餐冰冷的盒饭。

盒饭装进白塑料,喂养每个深夜

卸妆以后的镜中深渊。一个有用

于社会的人,把父母落在后面,

童年和家园、虔诚和正义,落在后面。

为无处安放的雪,该有一首诗。

雪发生在这个夏天,在当代生命史

的故障之中。稿纸和爱情的白,

药片和虚构的白,诗的纯粹的白。

如果恋人尚未证伪,如果倾听之耳

尚未混淆一个个凡人的真理和谎言

雪啊,多少年辛苦又甜美的人工,

像母亲离开了我们,像世界已无祭坛。

我爱这白色掩饰的一切,也并未混淆

普遍的遮掩和稀有的治疗。干燥的雪

你没有用处,正如严肃的正义和美。

八月歌

八月风光

1.

用一个比喻锁住一个人

大海生长,天空倒退

你的手擦亮雪山的王冠

一个人在天堂等他的外卖

夏天使另一个人消化不良

一个人,打开天窗忏悔

那唱起了国际歌的金嗓子

声音在八月里沙哑。是谁

创造了人类文明?是谁

雪山的王冠、便携式远方

和虚构的加冕。劳动群众

真在书写里掀翻过旧世界

2.

我就要走了,暂时小别

虽然我也是那样的骄傲

被锁定在比喻里、被筛选

并反复验证于天国的病历

一只鸟,在八月歌尽流水

一地花花草草有人眷恋

这个夏天,学院的流水线

才透支过我智力的生产

上飞机的我,一个幽闭

恐惧症患者,北四环过客

海淀区体面的待业证,属于

一群才光荣失败的九零后

3.

被浪费的今天,吃了安眠药

一睡穿地板就睡到了明天

吴刚伐桂,是明皇是贵妃

种过牡丹?他说有一条大河

波浪宽。河底的人格博物馆

需要新一代临时工,鬼斧神工

好在年底闭馆。那些样本们

坐在地铁上,像一排排摆在

石窟里,都是谁的心上人?

而我就要回家,搬进公寓

做回蹩脚的卡夫卡,明月小楼

断鸿声里,一颗红豆长成高山

九月歌

我的新吟游

飞机降落,我

头戴北国秋光的面具

出现在这里。故乡致辞:

“成都欢迎你。”

可以省略的都从阴天掐灭

途经孤独的天府广场,我的放弃

从晚高峰的地铁站开始

一一拒绝了,城市繁荣的肌理与深心

只记得行行重行行的

我路过的地方曾邮筒寂寞

我打开电脑寻找WLAN

通宵写字,关乎诗与生活的误会

但还是疲倦了,从一张旧书桌

换到另一张,新瓶厌恶旧酒,这合情合理

只有我被迁徙的候鸟蛊惑

以为可以重建生活

或至少,暂时躲避旧生活

其实这么多年,我的心一直拒绝扎根

因为没有土壤,所以放弃了水分

终于活得像一份脱水蔬菜

感情的木乃伊渴望你的好言好语

甚至为此作天作地,生活的残渣

甚嚣尘上。这漂泊旅人

吟游诗与英雄格蹩脚的护卫者

在城市的垃圾桶里翻检什么?

你写下的诗歌,也会被这座城市判为恶德

不要用你私生活的绝望

来为我们的繁荣与享乐点题

“成都欢迎你”,这两周我在这里购物

理发、问诊、煎药,陷入逸乐的沼泽

也扮演了巨婴。让我走吧,北京也忠告:

“未老莫还乡,还乡须断肠”

其实生活中肝肠绞痛的事情

还有很多。我在阴雨的秋窗写字

想象两年以后首都开出的罚单

罚我飞过雪山,煤桶空空

十月到十一月的歌

昆明复调

1.

猝不及防或长期等候,这姑且不论,

我竟收到学术会议的入场券。在昆明,

云朵和林木一起茂盛,星星下的族裔

曾把一个大学故事说得多么动听。

我做过的学术,在梦醒处稿纸满天。

但昆明是特别的,那里有大片森林,

暗红的土地上碾过了学生的旅行团,

如今岁月又再次蒸馏过理想主义。

你是否还依旧感受到灵魂的贫困?

当春天和秋天经过你家园的时候。

你是否在师大、在早晨的幸福里

徘徊在大礼堂外那个小小的梅园?

我来自燕园往事,我擅长痴人说梦。

一首校歌被反复植入历史剧的高潮,

这算不算以己昏昏使人昭昭?我感动,

只因我认为,你属于我还能爱的世界。

2.

在大礼堂中,一场发布式平稳展开。

南北学人、联大校友、学生合唱团

彼此甚为相得。大领导的谋篇布局,

针脚绵密,主持人嫁接着现场与远方。

在北大你不知道这些,晚熟的新生代

也只愿分辨学术里的是非。装聋作哑

的后果,是有人学会顾左右而言他,

有人只说“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

我的脑中,流氓鬼和绅士鬼已不再争辩。

他们坐进了大气候、小气候,都纷纷地

发现了自己的单纯。“忍过事堪喜”吗?

无人判决的人间,忍过现实微妙的冒犯。

但我没有忘记,只这一次我放任了尖锐,

因为这里曾是西南联大。虽然你知道

联大不是联大神话。但争辩者会说:

“本来我就爱人的神话胜过人本身。”

3.

儿时你就来过云南,看到苍山洱海。

昆明是这样的城市,无数绿植茂腾腾,

可拼命生长图什么呢?春天弥留不去

图的又是什么?大地翠绿的外衣下

那些痛楚的丘壑、蜿蜒的根茎在说:

细读一棵树的所有绿叶不足以回答困惑,

性别和地位的辩证法又太千变万化,

那就埋住这些,深埋入扩张的胸襟吧。

不是吗?这所大学层叠的地层和年代

也正寂寞地埋住,只有想象中的飞行员

投合着时代的兴趣。学术人深掘资料,

可面对被保守的秘密,我们能做什么?

但看到昆明的阳光晒在身上,还会欢欣

到足以原谅所有我无能为力的。原谅了

自己的固执和固执的不彻底,递上来的

是新鲜的学术手工,一支秃笔太过有情。

十二月最后的歌

北平无战事

滚滚的北风啊,折磨我

夜幕下的问责,合上一本书

仿佛还是冬天北平一九三七。

他们抗战过后又抗寒,

他们昨天说西山打游击

今天在鼓楼之夜抽一根烟。

而我,在逼仄的北五环校区,

请问您失忆了吗?记得春天

也曾滚滚而过若决江河吗?

众人期待贬谪到人间的歌手,

心胸含纳着双份的宇宙,

今天却只剩一个知识分子。

北平无战事,我们会分开

因为对生活持不同政见。

你迷恋过的肺病少女,

今夜也会失眠,陷入

对心智残损之得失的论证。

你还想看一种无害的笑容吗?

我拼凑不出,这么些年了,

要多少原子弹、氢弹、中子弹,

才能抹平一个星球过多的记忆。

但你肯定爱过,肯定会祈求

世界永久和平。康德到韦伯,

知识分子的天职也高于家务活。

毕竟我与理性貌合神离,

我与你的论述、你对生活

有条不紊的种种安排

全都龃龉。桥上看风景,

风景正在着火,你看不到我,

呵虽然我也为你点燃过。

要说成熟的年代,又有谁

能超越北京城?我掘地三尺,

埋葬自己高亢的悲剧。

虽然那些将军、武士、开来的炮车

都对文化古都心怀敬意,

可苦住的杜鹃仍羡慕天南行。

我把历史说小一点,再小一点,

为了完成一个告别的比喻。

你的性子像北平,燃烧的青春

穿过你,从爱字通到哀字,

徒徒波及了情诗中的灰尘。

一场点燃全国的战时动员

也动员不到你,我终于平静地

看春花秋月被宅院婉拒,

而和平的是我们隔空的放弃。

康宇辰

1991年生,四川成都人。从本科至今一直就读于北京大学中文系,现为现代文学专业2016级博士生。在从事现当代文学研究之余,也进行诗歌写作和当代诗批评,作品见于《诗刊》、《翼》、《星星诗刊》、《红岩》、《观物》、《椰城》等杂志。2018年获得复旦大学光华诗歌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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