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怪奇故事集 | 傅适野

· 小说 Fiction

小镇奇人录

001 所有的生命都是尖嘴鱼

F是小镇上唯一的诗人,他以字为生。更加准确的说,是以字典为生。

周一到周五,早上七点,中午十二点,以及晚上六点,F端坐在书桌前,服用10页字典。一个个单词入口,F慢慢咀嚼、细细品味。有的词酸,有的词涩,有的词浓郁,有的词清淡。有的词异常光滑,有的词十分粘腻。有的词圆润得毫无棱角,有的词锐利得划破喉咙。这些词语经过舌根,经过消化道,抵达胃部,被胃液浸泡,彼此产生激烈的碰撞、排斥,最终彼此拥抱、融合,获得新生。这个过程伴随着剧烈的胃部疼痛。疼痛的时间取决于服下词语的特性。有的时候,水火不容的词语会展开漫长的战争,它们彼此撕扯、你死我活。这种疼痛往往持续数小时,F额头上渗出豆大的汗珠,在地上来回打滚,大叫,大哭,拉扯自己的头发,咬自己的手臂,直到流血。在外人看来,F近乎疯狂。但对F而言,这愉悦和痛苦的交替,就是他日复一日的生活。

每个周六,是F的创作时间。早上起来后,他在浴缸中放满水,然后开始大声的、肆无忌惮的呕吐。他佝偻着背,脊椎耸动,像某种灵活的节肢动物,他浑身的肌肉也随着抖动。在一阵巨大的响动之后,F吐出一张沾满黏液的纸,上面是已经完成的诗作。每一个F吃下去的、或仔细或粗略咀嚼过的词语,都在混沌的、多汁的、充盈的宇宙内部重新找到自己的位置。然后它们从胃部、到消化道、再到舌根,沿着它们进入F身体的通道,再次出来。有人曾经问过F,每周六他吐出来的诗作是什么味道的,F回答:

“每个周六,我都会丧失味觉,所以我从来不知道这些诗是什么味道。”

“是否有什么方法可以知道它们的味道?”

“唯一的方法是再次把它们吃掉,但是在我品尝到它们的瞬间,它们便被毁灭。”

F从22岁开始用服用字典、呕吐诗作的方法进行创作。在一年的时间里,他每个周一到周五,每天服用30页字典,总共服用了8100页字典,制造出54首诗歌。

在23岁生日那天,F自杀了。和他一起离开的,还有那54首诗作,他在死前把它们一首一首的塞到嘴里,吃掉了。他有生以来第一次尝到了自己创作的诗歌的味道。但没人知道那是什么味道。人们只知道在他尸体边上,F留下了此生最后一个句子:所有的生命都是尖嘴鱼。

F的尸体被科学家以研究为名,送去解剖。最后的报告是:死者胃部有一个类似子宫的小型构造,里面还留存一些词语的残渣。

002 S

在S九十七岁零三天的时候,他完成了论文。《节奏性的线条:论用一根连续不间断的线条创造线性几何迷宫的可能性》

在写完这篇文章的当晚,S在睡梦中死去,十分安详。

他的家人第二天早上在床头发现了这篇论文,里面充满了混乱的人称转化、怪异的词语搭配以及奇特的不符合一般阅读习惯的断句方式。其中唯一能够读懂的信息是S从10岁便开始探索这一题目,而所有这些线性的图画尝试,都被S藏在了离小镇不远处的某个洞穴中。

S的家人顺藤摸瓜,终于找到他这八十七年来累计的画作。正如S的论文题目所言,这些画作全部是用一根线条营造出来的平面图案,线条的迷惑性太大以至于观看者在找到何为起点何为终点、哪里开放哪里闭合之前就已经眼花缭乱。

其中有一幅画长达三十三米,这幅画公开之后,吸引了众多艺术评论家、艺术史学者前来观看,他们无不惊叹于S高超的绘制技巧。甚至有人在仔细研究了这幅画中线条的笔锋、力度、颜色、拐点等因素之后,得出了一个难以置信的结论:这幅画必定是S一气呵成的,中间没有任何停顿。

“这也就意味着”,这位评论人在他的一篇文章中写到:“S起码在不吃不喝不休息的情况下连续创作了三天三夜,这对任何普通人而言,都是难以想象的”。

奇怪故事集

001 讲故事的祖鲁奶奶

祖鲁奶奶今年一百岁。确切地说,是她宣称自己今年一百岁。其实上,镇上没有人知道她的真实年龄。

“来吧小朋友,我给你讲个故事。”

如果你在镇上见到祖鲁奶奶,这个佝偻着背,一瘸一拐,总是用一块色彩鲜艳的花头巾包裹着那满头银发的老奶奶,有百分之五十的概率,这是她开口对你说的第一句话。另外百分之五十的可能性,是镇上淘气的小孩在祖鲁奶奶开口之间,就抢着说:“今天又要给我们讲故事了吗祖鲁奶奶?”

往往这种时候,祖鲁奶奶会很生气,像个小孩被夺走了手中的玩具一样气急败坏:“我的故事很宝贝的,不会随便讲给别人听。”

但事实是,几乎镇上的每一个小孩,都听过祖鲁奶奶讲的故事,而且不止一遍。可是祖鲁奶奶却毫不在乎,她每天都讲着同样的故事,就像在讲一个全新的故事。

“那是一个炎热的夏天,”祖鲁奶奶的故事一般这样开头。“我和当时的丈夫还有两个小孩被一些白人送上了一辆大篷车。白人,就是和我们不一样的人,他们的皮肤雪白,白得耀眼。”

“你第一次见到他们的时候,还以为他们是一种怪物。”旁边的一个小孩插嘴。

“真是一个聪明的孩子!”祖鲁奶奶兴奋地夸奖那个小孩。

“因为你已经讲过很多次啦。”小孩小声嘀咕,奶奶置若罔闻。也有可能祖鲁奶奶是真的没听见,这几年她的听力退化得厉害。

“我们在那个车里呆了好几天,大车摇呀摇,我们在车里晃呀晃;之后我们坐上了火车,火车摇呀摇,我们在车里晃呀晃;再之后我们坐上了一艘汽船,大船飘呀飘,我们和大象、猩猩、鸵鸟一起在海上飘呀飘。海上的日子真无聊,于是我每天和大象、猩猩、鸵鸟和海豹聊天。”

“奶奶怎么能听到它们说话?我怎么从来没有听过它们说话?”一个小孩瞪大了眼睛,惊奇地发问,从他的问题可以判断,他是新来的孩子,也许是恰好路过小镇的孩子,从没听过祖鲁奶奶的故事。

“我年轻的时候,大象、猩猩、鸵鸟和海豹都会说话。”奶奶满脸自豪地说。

“那究竟是什么时候呢奶奶?”新来的小孩完全被故事吸引了。

“我不记得了,反正是很多年很多年以前。”

“那你和它们都聊些什么?”小孩继续穷追不舍,祖鲁奶奶脸上洋溢着一种幸福的成就感。

“很多呀,比如它们从哪里来?为什么会去那艘船上等等。”

“那它们究竟从哪里来呀奶奶?”

“从各个地方来,草原上,森林里,大海中。有一只小象一直跟我说,它很害怕,它的妈妈被那些白人杀死了。还有一只猩猩,它说感觉自己睡了很久,一觉醒来,就已经在船上了。至于要去哪,去干什么,它们通通不知道。”

“那你都知道吗祖鲁奶奶?你要去哪?要去干吗?”还是那个好奇的新来者,对于祖鲁奶奶经历的一切,他都想了解。

“我当然知道呀,我知道我是要去欧洲,那些白人们生活的地方。我带着我们的锅碗瓢盆去欧洲,在一个大的花园里生活。只需要走一趟,我和丈夫就能得到一大笔钱。”

“那为什么是你和你丈夫去了呢?镇上的其他人呢?”

“有的人害怕,害怕完全陌生的环境,因为听说欧洲是和小镇截然不同的地方。和我一起去的人有的死在去的路上,有的死在欧洲,有的留在了欧洲,有的死在回来的路上。当年我们这个小镇,有十来个人一起去了呢。”

“他们是怎么死的?他们又为什么不回来了?”

“他们病死了,有的在船上就生病了,有的到了欧洲之后生病了。不愿意回来的,只有一个人。他告诉我们,他要在欧洲生活,他不愿意再回到这个偏僻的小镇。”

“他后来怎么样了,在那个什么洲过的还好吗?”

“在欧洲。这个我就不知道了,我回来之后再也没听过他的消息。”

“那你到了那个什么洲,都干些什么呀祖鲁奶奶?”

“我到了欧洲。我在欧洲的花园里生活,做平时会做的事情,吃喝拉撒。我也做平时不会做的事情,白人让我在那个花园里表演给孩子喂奶,可是当时我的孩子已经断奶了。他们也让我穿上巫师的衣服跳舞。我用刚刚学会的零星的欧洲语言跟他们说‘不’,因为这种衣服不是每个人都能穿的。他们也用我们的语言跟我说‘有钱,有钱,穿上’。”

“可是听爷爷说,巫师的衣服不是只有巫师自己才能穿吗?如果别人穿了,会有厄运降临。”好奇的小孩再次发问。

“是的,所以后来,祖鲁奶奶当时的丈夫死在了欧洲。”一个小朋友抢答。

“那些白人还让你们做什么?”

“他们还让我跳舞,跳度度舞,我想跟他们解释,和巫师的衣服一样,度度舞也不能随便跳,要在有人出生或者死亡的时候才跳,否则会有厄运降临。‘有钱、有钱’他们这么跟我说。”

“那之后又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了吗祖鲁奶奶?”

“她那个不需要吃奶的孩子死在了欧洲。”另一个小朋友抢答。

“祖鲁奶奶真可怜。”新来的小孩十分同情地看着祖鲁奶奶。可是她不理会,聚精会神地讲故事。

“他们让我做各种稀奇古怪的事情,比如让我脱光了衣服,在一个大家伙前面站好。他们管那个叫做拍照。”

“拍照是什么?”

“拍照就是把一个人印在一个叫做照相机的机器里,像画画一样。一开始我害怕,害怕那个看上去漆黑一团的照相机把我的马萨玛吸走,后来就慢慢习惯了。他们还用一些奇怪的仪器在我的身上来回比划,在我的头上,在我的胸前,在我的屁股上,我听说他们叫做科学家,他们手里拿的是仪器,是来测量我的,但我不懂那是什么意思,我讨厌那些仪器。”

“那又是为什么要脱光衣服,我们平时不是只有举行阿库阿库仪式的时候才脱光衣服吗?其他时候这样做会有厄运降临的。”

“是呀,我跟那些白人用他们的语言说‘不’,他们对着我用我们的语言说‘有钱、有钱’。”

“但厄运还是降临了,”祖鲁奶奶继续说,“我的第二个孩子在回欧洲的路上死了。”

“可怜的祖鲁奶奶。”新来的小孩说。

“什么?你问我们晚上住在哪里吗?”祖鲁奶奶显然是错听了小孩的回答,但也很有可能,她没有听错,只是用这种方法继续她的故事。祖鲁奶奶经常这样。

“晚上就在花园里,虽然我和大象、猩猩、鸵鸟和海豹都住在同一个花园里,可是自从在船上分别之后,我就很少见到它们了。我们隔得很远,有的时候能从透过花园的玻璃看到它们。它们都无精打采地躺着,变得沉默寡言。我想起来了,你刚才问我,为什么大象、猩猩、鸵鸟和海豹现在不会说话了,我想,可能是从那个时候开始的。”

“它们真可怜。”

“你问后来吗?后来我就回到小镇啦。带着白人给的一大笔钱,可是我当时的丈夫,和我的两个孩子,以及那些大象、猩猩、鸵鸟和海豹,他们都没有回来。所以回来的路上我好孤单,太孤单了,太孤单了……”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每次祖鲁奶奶讲到这里,都会一边喃喃自语,一边离开。

“祖鲁奶奶,你的故事还没有讲完呢!你在那个什么洲吃什么呀?你遇到过什么好玩的事情吗?你回来之后发生了什么呀?奶奶!奶奶!”新来的小孩完全被故事虏获了,他追着奶奶跑。说来也奇怪,奶奶虽然腿脚不好,但走起路来却快得很。

“别追啦,奶奶是不会告诉你的,她的故事每次都在这里结束。”旁边一个小孩对着新来的孩子的背影喊道。

新来的小孩停下了脚步,“那下次什么时候能够见到祖鲁奶奶呢?”

“如果你住在这里,每天都能见到祖鲁奶奶。可是她每次出现,只会讲刚刚讲过的那些内容。我当年也像你一样好奇,所以听完了祖鲁奶奶讲故事,我就留在这个小镇上了,想继续听故事。一晃过了好久,祖鲁奶奶还是讲同样的故事。”

“你在这里多久啦?”

“我吗?我不记得了,反正是很久很久之前的事情了。”

后记·19世纪的外太空冒险

19世纪中期,新型现代动物园在西方兴起并流行。“人”在一座座花园式的动物园中逐渐隐退,剩下的是一种营造出来的“自然”和“野性”。人,多指上流社会的人,进入这样的花园中,观察“自然状态”下的动物和它们的生活。在这种文明对于野蛮的观看中,文明人再次确认自己的高贵。

被观看的不止是动物,还有人,一些来自非西方的人,一些非洲人,印第安人,因纽特人、斯里兰卡人,他们和西方定义中的稀有珍奇动物一起,漂洋过海,来到花园中,被观看,被凝视。

他们被要求展示他们的“本真性”,一种西方理解中的本真性,与野蛮、未开化紧密相连。他们身上穿着的衣服被剥下,他们被要求在照相机前摆出各种姿势,他们被体质人类学家用各种冰冷的仪器测量,记录。他们是西方文明人的野蛮他者,代表着西方文明的前史。

有趣的是,这种西方语境下的“本真性”,对于那些“野蛮人”来说完全是一种异质性的经验,他们被要求在不恰当的场合举行仪式,他们被要求穿日常生活中从来不会用到的奇装异服,有的女性甚至被要求在动物园中给观众表演喂奶。西方人所谓的“本真性”实则充满了刻板印象和成见。在双方的交流尝试和误解中,这种“对于野蛮人的展示”进行的如火如荼。

很多的研究侧重从文明人的角度书写这段历史。这当然有其客观原因,在偏爱强势的历史的筛选过后,那些籍籍无名者,那些漂洋过海者,那些被凝视者,他们的声音被淹没、被冲刷、被消解。很少人知道他们经历了什么,他们如何看待这段奇妙的异质经验,他们如何解释旅途中的死亡和意外,当第一次到达欧洲或者美国的时候,当一种体系的世界观与另一种体系的世界观碰撞的时候,当面对一种或者多种视觉、听觉、嗅觉、味觉、触觉奇观的时候,他们究竟作何感想。

在历史的空白之地,想象力悄然登场。

在一本名为《Savages and Beasts:The Birth of the Modern Zoo》的书中,作者提到Carl Hagenbeck,十九世纪末二十世纪初一位大名鼎鼎的贩卖野生动物和“野蛮人”的商人。在他的回忆录中,Carl Hagenbeck提及在他的想象中这些“野蛮人”回乡之后的命运:“你们最终回到了你们的祖先之地,在白人土地上的这趟旅途——让你们衣锦还乡的旅途——是你们一生中无与伦比的、难以忘怀的一次冒险。”这是一种带着傲慢的揣测,当低等文明遭遇高等文明,低等人种必然能够学习,必然应该值得庆幸,庆幸他们人生中这浓墨重彩的一笔。

然而事实是否真的如此?他们是否真的衣锦还乡?他们回到故土之后,会发生哪些变化——身体上的、感官上的、心灵上的、认知上的?在那个全球化不像现在这样如洪水猛兽席卷世界的年代,在那个世界并非是平坦的,而是充满着时间和空间上的阻隔的年代,一次跨越大洲的探险所带来的冲击,也许无异于人类第一次登上月球,第一次进入外太空。在这样的经验中,人们如何生活,如何讲述,又如何复述?

这是这一系列故事试图展现的。今天,是第一个故事,一个幼稚的故事,关于一个自己也不清楚自己究竟几岁的祖鲁奶奶讲故事的故事。

002 Okabak先生之谜

一个爱斯基摩人的故事碎片

1878年6月21日 伦敦新闻画报

五位爱斯基摩人首次进驻伦敦动物园

伦敦动物园今日迎来五位爱斯基摩人,他们是Caspar Mikel Okabak以及他的妻子和三个小孩。据动物园管理人员介绍,Caspar Mikel Okabak以及家人来自格陵兰岛,近期由伦敦市大名鼎鼎的动物商人汤玛士·威利斯从格陵兰岛带回伦敦,与两只来自新加坡的大猩猩一起,成为了伦敦动物园的镇园之宝。据悉,Okabak一家将住进专为他们设计的爱斯基摩小屋,并于周二、周四、周六下午为观众奉上爱斯基摩风俗表演。园方目前尚未透露Okabak一家在动物园的停留时间,如果读者们想去一睹爱斯基摩人的风采,敬请提早前往,爱斯基摩小屋以及表演都无需额外购票。

1880年1月3日 伦敦每日通讯

受桑德斯男爵邀请,

Okabak先生成为桑德斯沙龙一份子

近日来,桑德斯沙龙发生了一件大事。Okabak先生在最近一次聚会中正式被沙龙主人桑德斯男爵邀请,成为桑德斯沙龙的座上宾。Okabak先生与桑德斯男爵结识于柏林的一次马戏表演。Okabak先生在那次表演中演出的魔术深受桑德斯男爵的喜爱,因此桑德斯男爵向Okabak先生发出邀请,希望他在回到伦敦之后能够到桑德斯沙龙表演助兴。Okabak先生先生欣然接受邀请。之后在沙龙上,Okabak先生不仅表演了他在马戏巡演中演出的节目,还演唱了爱斯基摩当地的歌曲,深受宾客喜爱,他们纷纷表示,从Okabak先生口中发出的粗犷、含混的旋律让他们第一次意识到野蛮人也有着不容忽视的创造力。

不仅如此,Okabak先生也展现出惊人的绘画天分,在桑德斯男爵的鼓励下,Okabak先生在桑德斯沙龙上两度展示自己的画作。他的画作用色大胆明丽,构图不拘一格,被一位评论人称为“横空出世的艺术家”。除此之外,这位Okabak先生具备突出的学习能力,他在短时间内学会了我们的语言以及各项礼仪,包括着装、打扮以及举止。在沙龙上见过他的人,都十分惊讶地表示,若不是Okabak先生仍然保留的那副野蛮人的面部特征,他将与英国绅士无异。

当然,桑德斯男爵的这个决定,遭遇了很多反对的声音。有很多人甚至宣布,如果Okabak先生成为沙龙的一份子,他们将退出沙龙,因为“将一个来自格陵兰岛的野蛮人纳入沙龙,无疑是对沙龙高贵性的一种极大侮辱。”桑德斯男爵却不为所动,执意做出这一决定。

有传闻说,Okabak先生是一个爱斯基摩巫师,他给桑德斯男爵施展了法术,从而令他鬼迷心窍,做出了如此不理智的决定。也有一些人质疑Okabak先生的出身,他们认为Okabak先生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骗局,他并非是从格陵兰岛来到伦敦的野蛮人,而是从小在伦敦长大的。1878年,为了牟利,他与商人汤玛士·威利斯联合制造了格陵兰岛爱斯基摩人的故事。只有这样,才能解释他如今的言行举止,因为野蛮人即使受到文明的感召,也不会有如此惊人的学习能力,在短时间内让自己成为一名英国绅士。

《爱斯基摩人Caspar Mikel Okabak1878年的伦敦之旅,1879年的德国柏林、汉堡以及法国巴黎之旅,1880年从伦敦返回爱斯基摩之旅的叙述》

由汤玛士·威利斯基于Caspar Mikel Okabak先生1878-1880年间的日记整理

英文翻译:汤玛士·威利斯

出版日期:1882年4月

出版地点:伦敦

出版商:麦克米伦 (MACMILLAN AND CO. 1882)

在前言中,希望各位能有足够的耐心,允许我再次介绍大家都十分喜爱的Caspar Mikel Okabak先生——尽管各位对他已经十分熟悉。

Okabak先生生于格陵兰岛哈德逊湾附近Iakiak村。1878年我作为伦敦动物学会动物园的代理人,受园长的委托,在格陵兰岛寻找愿意到英国的爱斯基摩人。Okabak先生踊跃响应号召,带着他的妻子和三个小孩,跟随我回到伦敦。抵达英国之后,他们一家住进伦敦动物园。他们随身携带着爱斯基摩人的帐篷和日常用品,还有几只动物。

他们在动物园中住了六个月之后,便开始了欧洲巡回表演。他们先后去了德国和法国的一些城市,之后回到伦敦。至此,他一共在欧洲生活了一年半。Okabak先生受到了英国人的热烈欢迎。由于他的聪慧,他到英国不久之后便学会了英语以及英国社会的社交礼仪。这促使他成为上流社会聚会的座上宾。

1879年年底,Okabak先生的妻子和其中一个孩子因为染上天花而相继去世。在悲痛之余,Okabak先生同意把妻子和孩子的遗体捐赠给大不列颠和爱尔兰人类学研究所,供他们使用研究。他这种愿意为科学奉献的精神一时间在伦敦引起了轰动。与此同时,他也向我们展示了野蛮人被教化的可能性。

1880年,在欧洲生活了两年之后,Okabak先生决定重返格陵兰岛。相信大家也一定记得1880年5月14日送别Okabak先生的那种盛况。伦敦的各界人士,包括阿瑟伯爵、伦敦动物学会会长(Zoological Society of London)约翰逊先生、伦敦知名摄影师汤普生先生、大不列颠和爱尔兰人类学研究所的阿姆斯特朗先生在内的各界知名人士纷纷出现在码头,欢送Okabak先生。

Okabak先生在回到爱斯基摩之后,仍然与我保持书信往来。1881年1月,当我因公务再次前往Iakiak打算拜访Okabak先生并劝说他安排一次重访英国的旅行时,却得知Okabak先生因病去世。在悲痛中,我留在Iakiak参加了Okabak先生的葬礼。

在Okabak先生与我的通信中,他提到自己有记日记的习惯,并曾透露过想把他日记中涉及到欧洲见闻的部分整理出来,在英国出版。因此,为了完成Okabak先生先生的遗愿,我在葬礼之后特地拜访了Okabak先生先生的族人,向他们询问日记的下落。在拿到日记后,我进行了长达数月的整理和翻译,于是有了诸位现在看到的这本日记。记录的内容从Okabak先生在爱斯基摩与我的第一次相遇开始,到他如何踏上前往英国的旅途,到他如何在动物园中以及跟随着大篷车踏上欧洲的旅途,再到他巡演之后回到英国如何参与到上流社会的聚会中,以及他从英国动身,回到爱斯基摩的所感所想。

与Okabak先生的为人一样,他的文风风趣幽默,他的日记以一种局外人的身份,记录了英国的风土人情和社会风貌。在整理日记的过程中,我时常痴迷于他的描写:从格陵兰岛到英国这一路上的壮丽景色,刚到英国之后的无所适从和恐惧,以及由于无知而上演的种种闹剧,欧洲巡演路上的见闻以及他尝试学习我们这一先进文明时做出的努力等等。

Okabak先生虽然已经与世长辞,但他在伦敦、英国乃至于整个欧洲受到的关注和喜爱证明了当初英国动物园做出的把野蛮人与动物一起,作为科学展示和研究对象这个决定的正确性。同时,他在欧洲的经历也让我们看到,野蛮人在经过教化之后,呈现出向文明趋近的种种可能。这是令人欣喜的。

话不多说,接下来,我邀请各位尊贵的读者和我一起,跟随着Okabak先生生动的笔触,回顾这位可爱的爱斯基摩人的文明之旅。

汤玛士·威利斯

1882年4月

1882年8月23日 伦敦日报

Caspar Mikel Okabak日记掀起购买狂潮,

出版商提示谨防低劣盗版

麦克米伦出版公司日前宣布,将加印今年四月份出版的Caspar Mikel Okabak日记,希望目前尚未买到的读者朋友们稍安勿躁。同时麦克米伦出版公司也提醒广大读者,谨慎选购日记。目前市面上已经开始出现粗制滥造的盗版日记,不仅纸张和印刷技术拙劣,就连里面的内容也被大量篡改。麦克米伦出版公司提醒读者,目前已有的《CasparMikel Okabak先生在英国的风流韵事》、《Caspar Mikel Okabak的爱斯基摩老婆与欧洲情人》《Caspar Mikel Okabak谈爱斯基摩野蛮人的性与爱》等均为盗版,内容大多是博人眼球的低俗色情虚构情节,希望广大读者谨慎购买。

1882年12月1日

查尔斯·莫顿写给约翰·阿姆斯特朗的信件

尊敬的阿姆斯特朗教授:

您好。受您委托调查的爱斯基摩人Caspar Mikel Okabak和动物代理商汤玛士·威利斯背景的案件最近有了新进展。据我了解,1881年1月汤玛士先生到达格陵兰岛的Iakiak。而那个月里,连同接下来他停留在格陵兰岛的两个月时间中,当地并没有举办过任何葬礼,只有一个新生儿的仪式以及一个婚礼。与此同时,三天前我目击一位男子在南安普顿广场附近活动。据我的初步观察,此男子疑似面部烧伤,脸色惨白,身上的衣服紧紧包裹住脖子、手等部位,除了面部之外都无法看清。但从此人的身高、身形来判断,这极有可能符合教授您之前提出的那个猜想。我会继续调查,搜集证据和线索,一有新情况再向您汇报。

以上,

您诚挚的查尔斯·莫顿

莫顿侦探社

1882.12.01

1883年1月31日 伦敦新闻画报

快讯:沉痛悼念人类学家约翰·阿姆斯特朗

据悉,大不列颠和爱尔兰人类学研究所研究员约翰·阿姆斯特朗教授于昨日凌晨坠楼身亡。阿姆斯特朗教授生前为一名体质人类学家,曾参与研究和测量在英国的爱斯基摩人的骨骼,以及骨骼分析和成分分析的工作。他也曾参与研究著名的爱斯基摩人Caspar Mikel Okabak先生向人类学研究所捐赠的他的妻子和一个孩子的遗体分析。

2月6日,人类学研究所将召开约翰·阿姆斯特朗教授的追悼会。

后记·19世纪的外太空冒险

19世纪中期,新型现代动物园在西方兴起并流行。“人”在一座座花园式的动物园中逐渐隐退,剩下的是一种营造出来的“自然”和“野性”。

人,多指上流社会的人,进入这样的花园中,观察“自然状态”下的动物和它们的生活。在这种文明对于野蛮的观看中,文明人再次确认自己的高贵。

被观看的不止是动物,还有人,一些来自非西方的人,一些非洲人,印第安人,因纽特人、斯里兰卡人,他们和西方定义中的稀有珍奇动物一起,漂洋过海,来到花园中,被观看,被凝视。

他们被要求展示“本真性”,一种西方理解中的本真性,与野蛮、未开化紧密相连。他们身上穿着的衣服被剥下,他们被要求在照相机前摆出各种姿势,他们被体质人类学家用各种冰冷的仪器测量,记录。他们是西方文明人的野蛮他者,代表着西方文明的前史。

有趣的是,这种西方语境下的“本真性”,对于那些“野蛮人”来说完全是一种异质性的经验,他们被要求在不恰当的场合举行仪式,他们被要求穿日常生活中从来不会用到的奇装异服,有的女性甚至被要求在动物园中给观众表演喂奶。

西方人所谓的“本真性”实则充满了刻板印象和成见。在双方的交流尝试和误解中,这种“对于野蛮人的展示”进行的如火如荼。

很多的研究侧重从文明人的角度书写这段历史。这当然有其客观原因,在偏爱强势的历史的筛选过后,那些籍籍无名者,那些漂洋过海者,那些被凝视者,他们的声音被淹没、被冲刷、被消解。

很少人知道他们经历了什么,他们如何看待这段奇妙的异质经验,他们如何解释旅途中的死亡和意外,当第一次到达欧洲或者美国的时候,当一种体系的世界观与另一种体系的世界观碰撞的时候,当面对一种或者多种视觉、听觉、嗅觉、味觉、触觉奇观的时候,他们究竟作何感想。

在历史的空白之地,想象力悄然登场。在一本名为《Savages and Beasts:The Birth of the Modern Zoo》的书中,作者提到Carl Hagenbeck,十九世纪末二十世纪初一位大名鼎鼎的贩卖野生动物和“野蛮人”的商人。在他的回忆录中,Carl Hagenbeck提及在他的想象中这些“野蛮人”回乡之后的命运:“你们最终回到了你们的祖先之地,在白人土地上的这趟旅途——让你们衣锦还乡的旅途——是你们一生中无与伦比的、难以忘怀的一次冒险。”

这是一种带着傲慢的揣测,当低等文明遭遇高等文明,低等人种必然能够学习,必然应该值得庆幸,庆幸他们人生中这浓墨重彩的一笔。然而事实是否真的如此?他们是否真的衣锦还乡?他们回到故土之后,会发生哪些变化——身体上的、感官上的、心灵上的、认知上的?在那个全球化不像现在这样如洪水猛兽席卷世界的年代,在那个世界并非是平坦的,而是充满着时间和空间上的阻隔的年代,一次跨越大洲的探险所带来的冲击,也许无异于人类第一次登上月球,第一次进入外太空。在这样的经验中,人们如何生活,如何讲述,又如何复述?

这是这一系列故事试图展现的。今天是第二个故事。与其说是故事,不如说是一些文本碎片。这些碎片在大英博物馆那些因常年无人问津而灰尘满布的档案中被发现,它们属于伦敦动物学会档案,是里面极其微小的一部分。这几则围绕着一个名叫Caspar Mikel Okabak的爱斯基摩男性的消息被人以剪贴簿的形式保存下来,上面的署名是查尔斯·莫顿。

以上故事纯属虚构

傅适野

曾经的人类学学徒,如今的文化媒体记者,时常幻想自己是个写小说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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