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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妈说,她想回到我身体里 | 童蔚

· 散文 Essay

母亲节

——来自日记的片段

文/童蔚

我一直都没有写过关于母亲的一篇小文章,我坐在咖啡店里想,为什么不能写呢?咖啡豆是完整的,你写了就破坏了,你喝下去,咖啡在身体里发生作用,咖啡豆没有了,咖啡的气味弥散四周,我们消费咖啡以解除自己的倦怠。

我不能消费和母亲在一起的经验。我用手撑住脑袋,手肘压在一部书上,脑袋里充满对她的感慨。她已经不让我去给她煮咖啡了。她的哥哥,在上海,那年夏天的一个下午,我们在面包店里,他点了一款咖啡,问我来一杯怎样,我说,下午不能喝,怕晚上睡不着觉。他说,哎呀,你真没用!是的。他真有用,他老人家用了17年劳动改造还是西方小资产阶级嗜爱,钟情莎士比亚,一辈子读一部莎士比亚百科书典,拿出来说,不知将来传给谁,咳!我们这代人没用啊。断代的子孙就是穿上锦缎,也穿不出一场华丽的辞章。但我不以为耻,我承继的不是表面是内核,但难以为荣。一个家族能有几人赶上青春期的荣华,况且,再富贵的,活过90,尊贵的头颅也要低垂,耳垂上很深的痕迹,显示心脏问题,这里说的是我母亲。但他们都有一股子狠劲才能撑住,也不用拐杖,结果她摔得稀里哗啦的,摇摇晃晃,搀扶起来,继续前行。

晚上给她擦洗时,见到胯骨上的青紫印,只是叮嘱,再不要摔了。说也白说,接着,换掉裤子和袜子。

这是在她90多岁时,我发作了强迫症。我以前不那么注重更换她的内衣、外衣。这个小小改变预示我们的关系,从手表、手腕子上的一串红玛瑙变成每日更衣,还有睡前按摩肩膀,但是,我还不太注意给她梳理头发,已然注意鞋子是否舒适。我和小彭轮流给她泡脚之后她的脚面还是从鞋里鼓出来。

就在我做这些小事时,我母亲总是甜蜜地道谢,好像夜晚是一种仪式,我总是快速完成这个仪式,站起身,走开了,然后,我们互道晚安时,我心里有点发酸,因为母亲的母亲和女儿的女儿正发生心理的置换。

白天的一丝微光,从窗帘后射进屋里,很多日常生活的细节会纠缠到一起。一个人身上维系着她的以往,她的以往的完整没有失去,却变成另一个陌生人坐在面前。很少人能认出来。

我记不得是什么时候发生的。我自己的记忆力因为努力回忆,会迅速下降。开始是一些模糊的躁动……窗外鸟儿群体性叽叽喳喳,声嘶力竭,叫着,它们在讨论一个严重的话题,我放下我想写的,记住写过,“永远记住不要回头去看……还有突然产生的爱的感受。”

她说,她想回到我身体里,她想坐在我身体里向外面观看。我们不愿意到外面散步,散步使她愈加思维活跃,更累,更不安。头脑里有些山峦,沟壑,一旦开始散步,如同脑浆环绕的山涧生发出太多的疑问,疑虑,很多灵感,从缝隙之间钻出来。

我是火山爆发时的救火队员,在熟悉的地方,如椅子,餐桌边,厨房,洗手间,我知道没有火山但有光灿灿的火焰在瘦小的躯体里发生。

我一眼看出来。必须就这样看着,那是忽然的躁动、狂想、一个念头:把湿纸巾用菜刀切开,那里面应该有一片片面包啊!哦也许,那就是幻觉。

我不愿意回到她的躯体里。我努力回想我在里面看见过的颜色。她望着北海的白塔,把我生下来,她努力把美感带给我,这是她努力过的,之后她就被窗外的风暴席卷而去,意识形态从此就是余生的遗产。社会上的风气改造了所有人,可能除了胎教,我们之间有一道透明的光墙。我设想,光纤的脐带如今连接几亿母女。母亲问,回不回来吃饭?回答声被一片噪音淹没……

在帝制时代女人在肚脐里放入麝香,她们和自己的美貌赌气,她们还希望那里凸起。现在,人们从屏幕上观看胎儿,人们对性别没有期待。我母亲期待第一个孩子是女孩,我使她如愿以偿。当我开始迅速发胖时,我很怕我会哮喘、无端地发牢骚,我也怕负债过重,等等。

当年,我长大后离家时,我和其他女孩子一样,没有舍不得。她从不用看母女之间的眼光看我,一个教授,一个高高在上的知识分子,我和她是两块岩石只在照相时温暖地靠在一起。

后来,我回家总听见身边的人夸赞她,可那似乎是另一个母亲。我不会嫉妒,嫉妒犹如一种宗教,你一旦进去了就很难出来。但我感到压力。我是一个不会抱怨的鸭梨,我也是苹果。我端着平底锅保持思考,为什么母女之间的感情会变成压抑的,隐藏着难以交流的阻力?我身上有很强的电阻,同时有很强的电流,要看遇到谁。母亲遗传给我电阻。这个比喻可能不恰当。但是当一个人从小失去母爱,她被送给另一个女人抚养,缺失母爱的后果,非常严重,导致她成了文学家,导致她成功。影响是巨大的。仅就个人来说,她比其他人懂得保护自己,一个看透一切的人,怎么可能做不到这一点,而我却不懂。

感觉。感觉我们这代缺失母爱的人,会特别溺爱后代,这简直是一种恐怖。我知道,我们把非理性的爱延伸到孩子身上,我们既不懂爱,也不懂教育,我们实实在在处于满足自己爱欲缺失过程中,自然而然地摧毁下一代,简直罪不可赦。

在我一生中,我遇到最陌生的感受之一来自母亲。这种隔膜来自早期的分离。但这是好事。我必须承认这是好事。

你在你最亲近的地方感受到困难,不论将来命运如何,你知道一块石头压在你心中,然后在你脑袋里,你说话时,时不时,堵在喉咙里,这不是不幸。那是什么呢?美其名曰,言说具魔力,言灵是天赋,仅此而已。

至今,我喜欢温暖的人,喜欢聊天,我有一种人生如梦的时间表,我在白天游走,看见的一切如在梦中,每一天都希望梦不要醒来。只是我沉默,如果我在梦中说梦话,梦会碎裂。

我母亲手腕上的表,她随意摆弄时间,年年岁岁,只是虚拟的时间,记忆因此也不确定。

窗外老树皮的纹路,是阳光雨水和风的联合制作。树皮是包裹树木的美妙作品。

桌子上的咖啡已经凉了。她不要喝咖啡,她每天喝好几杯茶。可是皮肤仍然极为干燥,根本不可能水饱。你知道皮肤上的皱纹有多么迷人吗,那恰似重磅真丝双绉的纹路,令我深深着迷。

我的画笔在画布上抽搐着,试图描绘出上天赐予皮肤的肌理。

她从来没骂过我画的不好,这很奇怪。

无论怎样,夜晚睡前有人抚爱她,和她说“晚安”,她很享受这个过程。因为她在父爱温柔的气氛里长大,她享受西方文明的培育而我受到一点好莱坞电影的影响,但这并不意味,我的“晚安”是二手的,也不表示我对此的理解是二流的,当她允许我对她的身体进行轻柔的爱抚,我可以感受到紧张的肌肉已然微笑,松懈下来。

母爱,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容易的是,我已经想到买蛋糕,我要续订再续订蛋糕。我还想与充满活力的女性交谈,这些女性与我有着复杂而滋润的联系。母亲的节日也让我想到其她女诗人,以及那些单身母亲写下的诗作。

2019母亲节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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